已是十月中旬。
冲虚观建在沧浪江边,秋风携来几分江水的清冽之意,更显几分幽冷。
冲虚观大师兄道号静虚,下山行走用的俗家姓名李唯真。
孟渊与李唯真算不得有多熟,倒是有并肩作战的情谊。
在孟渊印象中,李唯真确实有大师兄的风范,待人温和,还跟香菱的干娘有一腿。
当然,人有些邋遢,像个糟老头子。
如今陡然听闻此人大杀四方,孟渊几有恍惚之感。
当初香菱的干娘花姑子被大尾尊者等人烹食,这才有了李唯真下山荡妖一事。
而今李唯真当真一股脑杀到了佛国,却不知寻的青光子的徒子徒孙,还是自在佛的门人。
“静虚道长都是诛杀的佛门妖物?”孟渊好奇问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赵静声喝的脸通红,他又灌了一口,见香菱剥开个栗子,就伸出手。
香菱到底是个好孩子,她瞪大眼眼睛,把栗子放到赵静声手中,还道:“我还当你光喝酒不吃菜呢!”
“多谢!”赵静声痛嚼栗子,看向孟渊,自豪道:“大师兄一人一剑闯佛国,这才是我道爷的风采!”
“自在佛座下应该还有人吧?他们不管?”孟渊又问。
“自在佛算什么?”赵静声当真喝大了,“不是我大师兄的一合之敌!”
“你就别吹了!”袁静风到底没喝酒,人还有几分清醒,他解释道:“听说自在佛在面壁静修,下面的人也各有派系,这才让大师兄杀了个爽!”
袁静风指了指西边,道:“说是佛国,其实分为大大小小许多小国,只不过大都信奉的释门罢了。有些国是人当政,有些是妖怪掌国,比庆国还要乱!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孟渊算是明白了些,又问:“可有说静虚道长何时回来?”
“师父传来了话,说大师兄扯什么圣人不死……”袁静风挠脑袋,显然学问不够。
“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”独孤亢是最有学问的了。
“对对对!”袁静风竖起大拇指,“还是世子懂得多,怪不得长得胖呢!”
独孤亢掰着栗子,尴尬的回之一笑。
“三奶奶也说过这句话呢!”香菱肚里都是吃的,墨水不多,但是记性不赖。
“哦?三奶奶还说什么了?”袁静风好奇问。
“是三奶奶和荧奶奶吵嘴时说的话。”香菱俩小爪抓着个糖炒栗子,十分认真。
“那叫论道!”赵静声纠正。
“你别打岔!”袁静风没好气道。
香菱见大家伙都看了来,就道:“那天下雨,三奶奶和荧奶奶论道,三奶奶说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;荧奶奶说绝圣弃智,绝仁弃义,绝巧弃利!”
“这都是先贤的话。”独孤亢接了话茬,“俩人咋辩的?”
身为秃驴,独孤亢有空没空都要找孟渊打打所谓的无聊机锋,如今听闻应如是和独孤荧这两位有真学识的论道,自然好奇的很。
香菱歪着脑袋,紧了紧包袱,正了正头花,想了一会儿才跳到独孤亢头上,认真道:“三奶奶说,仁义礼智信本是好方子,就是人心不足。又说所谓‘圣人’不过是借前人定下的规矩,行大盗之行。”
“师叔高见!”袁静风拍手抚掌,又连忙问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呀……”香菱歪着脑袋想了想,道:“没了呀!三奶奶说,圣人得死了才行!”
诸人听闻此言,总觉的应如是口中的“圣人”另有所指。
“那荧奶奶说了啥?”独孤亢问。
“荧奶奶脾气坏的很,她说仁义礼智就是腐肉臭肉,小人吃了会死,大人吃了就变坏!”香菱还有后怕,“荧奶奶可不是开玩笑的呀!她说收拾我就收拾我,说讹我钱就讹我钱!”
香菱摸了摸小包袱,好似又想起了送出去的七枚铜板。
“相比之下,三奶奶还是偏激了些,荧奶奶却稳重许多。”孟渊话出口,觉得当着人家赵静声两人的面说三小姐有些不妥,就赶紧闭了嘴。
“荧奶奶还说,越是求道,越是无道!好比秃驴狡诈、道士虚伪、儒生**邪,没了淳朴和自然,都该杀!儒释道没了才好,最大的庙没了最好!”香菱又道。
“……”孟渊无语,方才还说应如是偏激呢,没想到独孤荧更偏激。
赵静声酒醒了大半,呆愣道:“荧奶奶的话合乎绝圣弃智的道理么?”
“这两位说的合乎我道家的之理么?先贤的话里是这个意思?”袁静风茫然,“她俩真的是在论道家学说?”
“道又不是你们道家说了才算数的。”独孤亢胆子越发大了,竟小声嘀咕,“人人都有心中的道。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,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,个人有个法!”
“倒也是。”袁静风点头认可,“师父也常说这句话。”
一时间,四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你们咋不说话了?是不是饿了?”香菱剥了栗子,又一分为二,给了袁静风和赵静声,又剥开一个,分成两份给孟渊和独孤亢。
赵静声眼见香菱懂事又乖巧,不由睹人思人,“大师兄也不知啥时候回来。要不是得守这个破摊子,道爷也想去外面耍耍!”
袁静风也有感叹,“平时师父不大管我们,大师兄就像我们的爹一样。”
“天下的大师兄都一个样啊!”赵静声叹气,还摸了摸香菱的布花。
“可不是。”孟渊想起了林宴,觉得林宴虽然有点混不吝,但做事还算靠谱。
赵静声见孟渊也有感慨,就道:“只是左想右想,没料到大师兄真被妖怪勾走了!”
他摊开手,“孟老弟你说,这世上谁家的大师兄能跟妖怪跑?”
孟渊挠了挠头。
“你们从哪儿过来的?师叔近来安好吧?”袁静声终于想起了正事。
“三小姐一切都好。”孟渊一边剥栗子,一边道:“我和世子陪香菱回了趟老家,今天来给她干娘烧纸。”
香菱连连点头,“烧纸!”
袁静风按住赵静声,“师兄你做饭,我陪香道友去一趟!”
赵静声喝的脸通红,“我去买两斤牛肉,给大家贴贴膘!”
他说着话,歪歪斜斜的起身,又在身上乱摸,显然在找钱。
这真是道门子弟么?独孤亢瞪大眼睛,看向孟渊。
“我们今天是来上香烧纸的,只吃素。”孟渊无奈道。
好不容易把赵静声劝住,孟渊一行人这才往后山去。